2011年11月23日星期三

到浴場稍作休息


漫畫《羅馬浴場》的故事講述羅馬人路西斯在國家各處興建浴場,每次跌進水中就會穿越時空到了現代的日本,然後發現各種新奇的事物和點子帶回羅馬,建造新潮的浴場,過程中因為兩國文化差異而鬧出不少笑話。漫畫出了好幾期,故事的變化不大,每期都差不多。漫畫有趣的部分,往往是作者山崎麻利考察日本和羅馬浴場和文化,以及資料蒐集的部分。漫畫受歡迎,除了因為故事有趣,也是因為日本人對浴場的一點情結。

說起日本的浴場,現在於東京這樣的大城市並不多見,但到九州去,處處都是浴場。小小的浴場,最初不過解決人們的生活需要,幾十年前,不是每個家庭都有浴室和浴缸。甚至現在,部分舊有民居仍沒有浴缸。至今,幾乎大部分的家庭都有自己的浴室和浴缸,浴場的需求不大,但出現不少新建的「超級錢湯」。

超級錢湯與浴場的最大分別,在於浴場不過是解決生活的需要,超級錢湯更大程度是一種娛樂。設施裏面有乒乓球室、按摩室、餐廳等等,要是只有半天的假期,走一趟也很是不錯。早陣子到東京,發現高尾山附近開設了超級錢湯,爬山過後,到浴場洗個澡,果能消除疲勞。

記得幾次跟朋友到溫泉的經驗,大家問:何以不能穿泳衣,總要玉帛相見。筆者往往只以傳統帶過去。但細想,浴場和溫泉的性質差不多,浴場的建立不為娛樂,而為洗澡,誰又會穿泳衣洗澡?倒過來,到台灣的溫泉倒要穿上泳衣,有時倒讓人懷疑,一同浸泡的人有沒有好好洗澡。
浸泡過後,買一瓶冰牛奶,喝過後再泡幾回,果真可以紓緩身心。

對我們來說,洗手間和浴室必然走在一起,但大部分家庭洗手間和浴室總是分開的。當初到日本時想,可能是生和清潔的問題,但後來想,洗手間和浴室分家,免卻不少麻煩,特別是悠然地浸泡時,不會有另一個在外面不斷催促。

浴場以外,便座也是一個很好玩的玩意。有趣的是與朋友遊日,他最初被便座的自動清洗功能嚇壞,但臨別之時,他竟讚嘆: 「便座的洗淨功能太棒!」回個頭來,洗手間和浴室,都是難得可以在家裏自處的地方,困在裏面難得半小時的閒適,才可繼續工作。

森山大道的原始風景



如果說荒木經惟是色彩鮮艷,把事物赤裸裸地呈現,森山大道卻於深沉的黑色裏看出不同的風景。有批評認為森山的作品永遠都停留在一個年代,今日的照片與二十年前的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森山大道的《犬之記憶》記述他早年的往事,從他的記憶裏,可以稍稍理解他曾經看過或一直都在看的風景。

森山的父親死後,他成為了獨立的設計師,於亡父的設計公司接不同的設計工作。從沒打算做轉行的森山卻因為失戀而決意當上攝影師。森山憶述說當時只想工作,沒想過別的事情,甚至對攝影不感興趣。一次工作上的機緣讓他接近岩宮武二,森山於是被岩宮武二的工作隊伍吸引,希望加入他們。至後來,他拍攝一系列庶民和下町的風俗性照片,森山當時抗拒大量拍攝這類照片,怎料作品大獲好評,更讓他獲得該年度的新人獎。

大概森山也沒想到,這樣入行,一玩就是一輩子。

對筆者來說,森山大道的《大阪》、《東京》以及世界各地的風景照最令人難忘。以城市為坐標,以地方風景為題,要是不拍地標,如何讓人知道風景的所在?橫尾忠則為森山大道寫《犬之記憶》的跋,他如此形容森山大道的作品:森山大道的神奇之處,在於他到紐約,真的可以把紐約當作真正的故鄉。沒有平常把地方看成第二故鄉,卻帶別處的哀愁。他真的投入當地。森山認為風景潛在於每個人的內心,不同地方的風景混雜一起,製造出個人的風景。因為這樣的想法,森山大道的作品的確常常讓人有強烈的在地感。數年前,在森山的攝影展裏,看到一系列有關南美的照片,要是不說是南美,大概也可以把那裏當作是美國的某些城市。森山的關心不在當地人的典型,也不關心明顯的景點,他就是那樣平常、冷靜地觀察。

作為觀眾,另一個喜歡森山大道的原因,為著其作品的黑白對照。森山大道從來都不怕作品太黑,沉實的黑讓人注視沒有光的部分,以及被強調的輪廓。我們經常在廣告裏看到很有「日本感」的照片裏通常都是以光主導,白濛濛的強調清潔、清新的感覺。然而森山的作品不取輕巧,倒讓人認真地一看再看。

家政婦的寓言

松嶋菜菜子主演的秋季日劇《家政婦三田》收視大好,冷若冰霜的三田冷酷無情,卻令一個破碎家庭正視所有問題,並嘗試把積存多時的問題解決:母親為父親的不倫之戀自殺。
一邊看《家政婦三田》,一邊想起很多以前看過的劇集和電影。冷冰冰的家政婦讓人想起《派遣的品格》(港譯《超級特派員》)的大前春子——不聯宜,不討好,但把所有的工作做好,正式是「做好這份工」。家政婦三田也有同樣的感覺,超人一樣,到哪個家庭就能複製哪個家庭的口味,把家裏整理得井井有條,清潔得閃閃發光,家具像新的一樣。與三田對照的麗,倒讓人想起《告白》的寺田良輝。
熱血得像金八老師的他們,活在「後金八年代」,更顯得熱情的無力。
熱血教師不管用,家庭破壞以後,卻由一個外人來主持大局,所取的不是和和氣氣,以親和力拯救家庭的態度,而是告訴你:你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讓人思考的是劇集帶出的寓言:上一輩餘下的問題,下一代如何解決?如果熱情無用,單告訴你:「 沒要緊,總會有解決」,無助於修復任何創傷和關係,甚至讓人問:你家庭裏須要一個解決問題的人,還是一個熱情而無用的人?熱情不管用,僅僅有心,豈能成事?作為一個人,許多時候要選擇,而你能夠選擇,才知道自己須要什麼。
三田不合群、不隨眾的態度,也讓人想到集體意識極強的日本人,在面對個人和集體時所遇到的困惑。常常說日本人喜歡與其他人一樣,最怕異類。怕寂寞的,豈止日本人?
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明明洗手間只有四格,女生們卻堅持要一起上洗手間。即使你不用如著,也被迫跟著,擠在洗手間裏。然而,要與眾不同,所付出的代價不少。要像三田孤零零一個人,抵得上寂寞、抵得上別人的目光,亦須要勇氣。
Lady Gaga在日本大受歡迎,也不過因為在另一個民族裏,看見這樣一個有勇氣的人。試想,要是香港也出現這樣的一個歌手,或使人卻步。隔在公仔箱的另一端,隔岸觀火,誰都不用負責任,即使那家人真的各散東西,也用不著自己管。

2011年11月21日星期一

梨園小事

中國有戲曲,日本有能劇,有歌舞伎等等。梨園的故事,引人之處也在於梨園逸事。每讀章詒和寫伶人舊事,總會對那個年代,那個不再回來的時空起一大番想像——不管現代劇場的觀眾有多令人抓狂。日本的伶人亦引人入勝。

記得去年坂東玉三郎到港演出《 牡丹亭》,在場的,近半數是在港的日本人,甚至有日本人專誠到香港看演出。瘋狂程度不下本地曲迷。上一輩的伶人相對比較簡單,主要出沒於舞台,近年的歌舞伎者,很多都出沒電視媒體。海老藏、市村勘三郎、中村獅童等等,事傳統技藝之餘,都走近大眾,出來拍電影拍電視劇。甚至松隆子、香川照之也出身梨園世家。每隔一陣子,總會讀到梨園中人的花邊新聞:海老藏與女主播結婚,後又鬧出打鬥事件。甚至他去年出事後的數個月,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他的新聞。海老藏半句驚世駭俗的胡言瘋語,都可以讓人樂過半天。

不論是中國或是日本,梨園中人愛玩並不新鮮事,在中村獅童因為婚外情而與竹內結子離婚,也源自婚外情。人間國寶的坂田藤十郎帶十九歲的藝者到酒店,市川染五郎於十八歲時就已有私生子,市川海老藏亦然。光怪陸離的倫理概念,在現代社會看來不道德的,幾乎是梨園的常識。筆者無意作道德判斷,但種種傳統藝能的架構,來自一種非常古代的傳統價值。所以有人認為,要容許那種伶人尋歡,才能把傳統技藝保留下來。歌舞伎者演出後到花街尋歡,也可說是歌舞伎文化的一部分。

除了傳統對女性的觀點,八十年代初,出現梨園一家親的說法:「重視配種的不單是賽馬的世界,歌舞伎亦然。」當時中村勘九郎與中村好江成就婚姻,被視為一場有價值的婚姻,因為勘九郎是勘三郎的長子,菊五郎的孫,好江則是中村芝翫的次女。一場婚姻令梨園兩大勢力:「中村屋」和「成駒屋」結緣。此後,歌舞伎藝人的大半都成了親戚。

歌舞伎在舞台上的精采演出,以至世襲的承傳方式,都像貴族一樣神秘。有時想像,要是藝者不活在過去,不再承襲古代的習俗—— 以至壞習慣,舞台的表演會否不一樣?

向田邦子、貓男與水羊羹

向田邦子已逝去二十個年頭。

我對於向田邦子的認識,也不過是最近的事。相對於她的小說作品,她給女兒和父親的書信,相信更令人難忘。作家離開家庭,選擇與貓為伴,貓兒更成為她的工作動力。在向田邦子的散文裏,常常出現幾隻像人一樣的貓。

說得最初在她的散文中讀到,在她眼中,貴男是男人中的男人,一開始就被貴男的男子氣慨迷倒。初聽之下,還以為貴男是向田的情人,一直讀下去,才發現貴男是最得向田寵愛的雄貓。向田為貓着迷,用描述男女情感,寫對貓兒的溺愛,作為愛貓之人,實有深深的共鳴。

除了貴男,向田家裏還有Mamio Chikki 夫人和伽里伽。為着與愛貓展開同居生活,向田還特意搬屋,希望家裏有專為貓兒而設的房間。愛貓如此,可說是到了另一種境界。作為愛貓之人,實在無法不把貴男與自己的並列想像。

愛貓的向田邦子,也以愛水羊羹聞名。向田邦子愛水羊羹不在愛貓之下,甚至自稱「水羊羹評論家」。她說過:「水羊羹的生命在於切角口,太硬的是劣品的,但太黑也讓人苦惱,而且不能放過夜。」雖然保存有限期,不能久存,向田仍堅持,水羊羹要放在穿透自然光的空內,放在自然風中,才能小心泡一杯綠茶,慢慢品嘗。當然,背景音樂必定是Milli Vernon的Spring Is Here。說是向田邦子讓她成名,實不為過。如此講究,如此喜歡,向田才不讓自己吃厭,因此:一天不吃超過兩件。吃水羊羹的行為,近乎儀式。

水羊羹甚至是擇偶的條件:「不能把水羊羹和羊羹分辨的男生,不可以讓他吃水羊羹。對這些笨蛋,給他廉價的羊羹就行。」向田邦子對水羊羹的愛,近乎執着。這種執念又讓人覺得可愛不已。看到這一段,心裏慌,也為着自己也不能分清羊羹和水羊羹。為着好奇,我也去查查羊羹和水羊羹的分別,說穿了,就是水羊羹的水分比較多,口感沒那麼硬,但與水羊羹同樣甜膩,不喝綠茶,甜不下嚥。在家裏泡一杯綠茶,吃着廉價的水羊羹,開始有點理解作家對事物的執着。食和寫作都是一份執迷。執着,同時意味着堅持,是為持續的勇氣和決心。

茶人的戰國史:《戰國鬼才傳》

《 戰國鬼才傳》原題是「 へうげもの」,中文無法譯,直譯是「 玩世不恭之士」。既是戰國故事,不取大武將為核心,選了古田左介做主角。古田左介固然是歷史上留名的人,但相對於作為武將、大名的古田,作者選了「古田織部」——茶人的角度敍述。

在歷史、政治混雜文化的背景下,所有事情都可以用茶來杜撰。古田左介的可愛之處,及讓人容易投入故事,都在於這個人物本來就很微小。左田右介除了是武將、大名,也是千利休的弟子。戰國之世,紛紛擾擾,人人希望建功立業之時,古田織部卻以收集陶器為樂。

漫畫的好玩之處,在於看中古田曾事「三朝」的史實: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在三個大將軍旗下,古田總有他的生存之道。由千利休被重用,至千利休被殺,古田織部都能夠在大時代中找到他的位置。古田織部的生存之道,算不上大將軍氣魄,他選擇活於「貪欲」之中,甘願被美感和欲望的支配。古田織部不求天下統一,僅僅希望把天下的名器都收於自家的藏品庫之下。

參考正史,如果古田的欲望如漫畫所描述,他也真的建立屬於自己的美學。織部謹遵千利休之教導:「做出與別不同的事」,確立與千利休截然不同的美學。相對千利休的靜謐,古田織部確立跳動的破格之美,自成一派。織部於千利休死後,力壓其他有名的茶人,成為「天下第一茶湯名人」。後世有指他大名的身份和權力使他登上天下第一茶人之座,不過,如果一點點的欲望,能把人推到天下第一,也強大不已。

離開正史的背景,鬼才傳通過細膩的畫功,忠實地把各名器描繪出來,使漫畫在日本的陶藝界引起迴響,年輕的陶藝家開了網頁,以書名命名。除了介紹原作漫畫的相關消息,也介紹當下舉辦的陶藝展,新晉的陶藝家。一本漫畫可以延伸至描繪的本行,得到真正陶藝家的青睞,或是漫畫家的福氣。

再玩世不恭的古田,大概沒想到欲望竟成就自己的陶藝大業,在歷史走了一圈後,後人記得的是茶人,而非武將。成功留名後世,他竟還被化成漫畫,再回到自己所沉迷的陶藝世界。欲望的強大,豈可小覷。

伊坂幸太郎的十一年

去年是伊坂幸太郎出道十周年,日本那邊做了大小專題,有專輯,甚至出版別冊。對伊坂的興趣,跟很多人一樣,都源於一本《重力小丑》。離開純文學、嚴肅文學那些分類,伊坂的小說總是充滿娛樂性,那娛樂性甚至來自於作者和讀者的記性。

他的作品裏,往往有些小人物、虛構的事件穿插於其中。如在Lush Life 和《孩子們》(Children )裏出現的「面具銀行強盜事件」;在《死神的精確度》出現的千葉,又於《重力小丑》、《魔王》裏出現。有編輯製作了「伊坂幸太郎全作品關係圖」,身為讀者的自己,也為伊坂的心思感動。一點點的互文性,算是對長期支持的讀者的小小獎勵:每多看一本,就會增加一個會心微笑的細節。

記得讀《Golden Slumbers:宅配男與披頭四搖籃曲》的時候,看見曾經出現於其他作品的田中,讓人興奮不已——縱然各個作品中出現的田中都是不同的人物。作為讀者,一直都很喜歡伊坂的態度,不求你多讀,但強調小說必須為讀者快樂。他常用entertainment 形容自己的作品,好像一切都不用認真,娛樂至上。

伊坂的傳奇,可能是很多做文學的人的理想。他年輕時任職公司,邊上班邊創作,下班埋首在家寫小說,三十歲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後,開始考慮要否轉行做全職小說家。及至聽到齊藤和義的《幸福的早餐沉悶的晚餐》,伊坂下定決心轉行。三十一歲辭工,寫下《重力小丑》。伊坂回憶那時的生活,說到Lush Life 出版時的反應不佳,收入拮据,每天到圖書館寫小說,一方面不用賴在家,另一方面可以不用錢而呆在圖書館一段長時間。當時他沒有把辭工的事告訴編者,免得編輯為自己擔心。

寫了十年,伊坂曾經在訪問裏說,十年來,他對小說的態度改變了不少。最初很重視讀者的反應,一直抱着這種執着來寫小說,但踏入第十一個年頭,寫小說本身成為一種享受、一件樂事。曾說過每人都有一種天職,大概小說家真的是他的命。記得閱讀《Golden Slumbers:宅配男與披頭四搖籃曲》的享受,很大程度在於故事到最後,解謎與否都不再重要,倒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包括穿插於不同小說裏的人物),讓人窩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