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3日星期三

到浴場稍作休息


漫畫《羅馬浴場》的故事講述羅馬人路西斯在國家各處興建浴場,每次跌進水中就會穿越時空到了現代的日本,然後發現各種新奇的事物和點子帶回羅馬,建造新潮的浴場,過程中因為兩國文化差異而鬧出不少笑話。漫畫出了好幾期,故事的變化不大,每期都差不多。漫畫有趣的部分,往往是作者山崎麻利考察日本和羅馬浴場和文化,以及資料蒐集的部分。漫畫受歡迎,除了因為故事有趣,也是因為日本人對浴場的一點情結。

說起日本的浴場,現在於東京這樣的大城市並不多見,但到九州去,處處都是浴場。小小的浴場,最初不過解決人們的生活需要,幾十年前,不是每個家庭都有浴室和浴缸。甚至現在,部分舊有民居仍沒有浴缸。至今,幾乎大部分的家庭都有自己的浴室和浴缸,浴場的需求不大,但出現不少新建的「超級錢湯」。

超級錢湯與浴場的最大分別,在於浴場不過是解決生活的需要,超級錢湯更大程度是一種娛樂。設施裏面有乒乓球室、按摩室、餐廳等等,要是只有半天的假期,走一趟也很是不錯。早陣子到東京,發現高尾山附近開設了超級錢湯,爬山過後,到浴場洗個澡,果能消除疲勞。

記得幾次跟朋友到溫泉的經驗,大家問:何以不能穿泳衣,總要玉帛相見。筆者往往只以傳統帶過去。但細想,浴場和溫泉的性質差不多,浴場的建立不為娛樂,而為洗澡,誰又會穿泳衣洗澡?倒過來,到台灣的溫泉倒要穿上泳衣,有時倒讓人懷疑,一同浸泡的人有沒有好好洗澡。
浸泡過後,買一瓶冰牛奶,喝過後再泡幾回,果真可以紓緩身心。

對我們來說,洗手間和浴室必然走在一起,但大部分家庭洗手間和浴室總是分開的。當初到日本時想,可能是生和清潔的問題,但後來想,洗手間和浴室分家,免卻不少麻煩,特別是悠然地浸泡時,不會有另一個在外面不斷催促。

浴場以外,便座也是一個很好玩的玩意。有趣的是與朋友遊日,他最初被便座的自動清洗功能嚇壞,但臨別之時,他竟讚嘆: 「便座的洗淨功能太棒!」回個頭來,洗手間和浴室,都是難得可以在家裏自處的地方,困在裏面難得半小時的閒適,才可繼續工作。

森山大道的原始風景



如果說荒木經惟是色彩鮮艷,把事物赤裸裸地呈現,森山大道卻於深沉的黑色裏看出不同的風景。有批評認為森山的作品永遠都停留在一個年代,今日的照片與二十年前的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森山大道的《犬之記憶》記述他早年的往事,從他的記憶裏,可以稍稍理解他曾經看過或一直都在看的風景。

森山的父親死後,他成為了獨立的設計師,於亡父的設計公司接不同的設計工作。從沒打算做轉行的森山卻因為失戀而決意當上攝影師。森山憶述說當時只想工作,沒想過別的事情,甚至對攝影不感興趣。一次工作上的機緣讓他接近岩宮武二,森山於是被岩宮武二的工作隊伍吸引,希望加入他們。至後來,他拍攝一系列庶民和下町的風俗性照片,森山當時抗拒大量拍攝這類照片,怎料作品大獲好評,更讓他獲得該年度的新人獎。

大概森山也沒想到,這樣入行,一玩就是一輩子。

對筆者來說,森山大道的《大阪》、《東京》以及世界各地的風景照最令人難忘。以城市為坐標,以地方風景為題,要是不拍地標,如何讓人知道風景的所在?橫尾忠則為森山大道寫《犬之記憶》的跋,他如此形容森山大道的作品:森山大道的神奇之處,在於他到紐約,真的可以把紐約當作真正的故鄉。沒有平常把地方看成第二故鄉,卻帶別處的哀愁。他真的投入當地。森山認為風景潛在於每個人的內心,不同地方的風景混雜一起,製造出個人的風景。因為這樣的想法,森山大道的作品的確常常讓人有強烈的在地感。數年前,在森山的攝影展裏,看到一系列有關南美的照片,要是不說是南美,大概也可以把那裏當作是美國的某些城市。森山的關心不在當地人的典型,也不關心明顯的景點,他就是那樣平常、冷靜地觀察。

作為觀眾,另一個喜歡森山大道的原因,為著其作品的黑白對照。森山大道從來都不怕作品太黑,沉實的黑讓人注視沒有光的部分,以及被強調的輪廓。我們經常在廣告裏看到很有「日本感」的照片裏通常都是以光主導,白濛濛的強調清潔、清新的感覺。然而森山的作品不取輕巧,倒讓人認真地一看再看。

家政婦的寓言

松嶋菜菜子主演的秋季日劇《家政婦三田》收視大好,冷若冰霜的三田冷酷無情,卻令一個破碎家庭正視所有問題,並嘗試把積存多時的問題解決:母親為父親的不倫之戀自殺。
一邊看《家政婦三田》,一邊想起很多以前看過的劇集和電影。冷冰冰的家政婦讓人想起《派遣的品格》(港譯《超級特派員》)的大前春子——不聯宜,不討好,但把所有的工作做好,正式是「做好這份工」。家政婦三田也有同樣的感覺,超人一樣,到哪個家庭就能複製哪個家庭的口味,把家裏整理得井井有條,清潔得閃閃發光,家具像新的一樣。與三田對照的麗,倒讓人想起《告白》的寺田良輝。
熱血得像金八老師的他們,活在「後金八年代」,更顯得熱情的無力。
熱血教師不管用,家庭破壞以後,卻由一個外人來主持大局,所取的不是和和氣氣,以親和力拯救家庭的態度,而是告訴你:你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讓人思考的是劇集帶出的寓言:上一輩餘下的問題,下一代如何解決?如果熱情無用,單告訴你:「 沒要緊,總會有解決」,無助於修復任何創傷和關係,甚至讓人問:你家庭裏須要一個解決問題的人,還是一個熱情而無用的人?熱情不管用,僅僅有心,豈能成事?作為一個人,許多時候要選擇,而你能夠選擇,才知道自己須要什麼。
三田不合群、不隨眾的態度,也讓人想到集體意識極強的日本人,在面對個人和集體時所遇到的困惑。常常說日本人喜歡與其他人一樣,最怕異類。怕寂寞的,豈止日本人?
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明明洗手間只有四格,女生們卻堅持要一起上洗手間。即使你不用如著,也被迫跟著,擠在洗手間裏。然而,要與眾不同,所付出的代價不少。要像三田孤零零一個人,抵得上寂寞、抵得上別人的目光,亦須要勇氣。
Lady Gaga在日本大受歡迎,也不過因為在另一個民族裏,看見這樣一個有勇氣的人。試想,要是香港也出現這樣的一個歌手,或使人卻步。隔在公仔箱的另一端,隔岸觀火,誰都不用負責任,即使那家人真的各散東西,也用不著自己管。

2011年11月21日星期一

梨園小事

中國有戲曲,日本有能劇,有歌舞伎等等。梨園的故事,引人之處也在於梨園逸事。每讀章詒和寫伶人舊事,總會對那個年代,那個不再回來的時空起一大番想像——不管現代劇場的觀眾有多令人抓狂。日本的伶人亦引人入勝。

記得去年坂東玉三郎到港演出《 牡丹亭》,在場的,近半數是在港的日本人,甚至有日本人專誠到香港看演出。瘋狂程度不下本地曲迷。上一輩的伶人相對比較簡單,主要出沒於舞台,近年的歌舞伎者,很多都出沒電視媒體。海老藏、市村勘三郎、中村獅童等等,事傳統技藝之餘,都走近大眾,出來拍電影拍電視劇。甚至松隆子、香川照之也出身梨園世家。每隔一陣子,總會讀到梨園中人的花邊新聞:海老藏與女主播結婚,後又鬧出打鬥事件。甚至他去年出事後的數個月,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他的新聞。海老藏半句驚世駭俗的胡言瘋語,都可以讓人樂過半天。

不論是中國或是日本,梨園中人愛玩並不新鮮事,在中村獅童因為婚外情而與竹內結子離婚,也源自婚外情。人間國寶的坂田藤十郎帶十九歲的藝者到酒店,市川染五郎於十八歲時就已有私生子,市川海老藏亦然。光怪陸離的倫理概念,在現代社會看來不道德的,幾乎是梨園的常識。筆者無意作道德判斷,但種種傳統藝能的架構,來自一種非常古代的傳統價值。所以有人認為,要容許那種伶人尋歡,才能把傳統技藝保留下來。歌舞伎者演出後到花街尋歡,也可說是歌舞伎文化的一部分。

除了傳統對女性的觀點,八十年代初,出現梨園一家親的說法:「重視配種的不單是賽馬的世界,歌舞伎亦然。」當時中村勘九郎與中村好江成就婚姻,被視為一場有價值的婚姻,因為勘九郎是勘三郎的長子,菊五郎的孫,好江則是中村芝翫的次女。一場婚姻令梨園兩大勢力:「中村屋」和「成駒屋」結緣。此後,歌舞伎藝人的大半都成了親戚。

歌舞伎在舞台上的精采演出,以至世襲的承傳方式,都像貴族一樣神秘。有時想像,要是藝者不活在過去,不再承襲古代的習俗—— 以至壞習慣,舞台的表演會否不一樣?

向田邦子、貓男與水羊羹

向田邦子已逝去二十個年頭。

我對於向田邦子的認識,也不過是最近的事。相對於她的小說作品,她給女兒和父親的書信,相信更令人難忘。作家離開家庭,選擇與貓為伴,貓兒更成為她的工作動力。在向田邦子的散文裏,常常出現幾隻像人一樣的貓。

說得最初在她的散文中讀到,在她眼中,貴男是男人中的男人,一開始就被貴男的男子氣慨迷倒。初聽之下,還以為貴男是向田的情人,一直讀下去,才發現貴男是最得向田寵愛的雄貓。向田為貓着迷,用描述男女情感,寫對貓兒的溺愛,作為愛貓之人,實有深深的共鳴。

除了貴男,向田家裏還有Mamio Chikki 夫人和伽里伽。為着與愛貓展開同居生活,向田還特意搬屋,希望家裏有專為貓兒而設的房間。愛貓如此,可說是到了另一種境界。作為愛貓之人,實在無法不把貴男與自己的並列想像。

愛貓的向田邦子,也以愛水羊羹聞名。向田邦子愛水羊羹不在愛貓之下,甚至自稱「水羊羹評論家」。她說過:「水羊羹的生命在於切角口,太硬的是劣品的,但太黑也讓人苦惱,而且不能放過夜。」雖然保存有限期,不能久存,向田仍堅持,水羊羹要放在穿透自然光的空內,放在自然風中,才能小心泡一杯綠茶,慢慢品嘗。當然,背景音樂必定是Milli Vernon的Spring Is Here。說是向田邦子讓她成名,實不為過。如此講究,如此喜歡,向田才不讓自己吃厭,因此:一天不吃超過兩件。吃水羊羹的行為,近乎儀式。

水羊羹甚至是擇偶的條件:「不能把水羊羹和羊羹分辨的男生,不可以讓他吃水羊羹。對這些笨蛋,給他廉價的羊羹就行。」向田邦子對水羊羹的愛,近乎執着。這種執念又讓人覺得可愛不已。看到這一段,心裏慌,也為着自己也不能分清羊羹和水羊羹。為着好奇,我也去查查羊羹和水羊羹的分別,說穿了,就是水羊羹的水分比較多,口感沒那麼硬,但與水羊羹同樣甜膩,不喝綠茶,甜不下嚥。在家裏泡一杯綠茶,吃着廉價的水羊羹,開始有點理解作家對事物的執着。食和寫作都是一份執迷。執着,同時意味着堅持,是為持續的勇氣和決心。

茶人的戰國史:《戰國鬼才傳》

《 戰國鬼才傳》原題是「 へうげもの」,中文無法譯,直譯是「 玩世不恭之士」。既是戰國故事,不取大武將為核心,選了古田左介做主角。古田左介固然是歷史上留名的人,但相對於作為武將、大名的古田,作者選了「古田織部」——茶人的角度敍述。

在歷史、政治混雜文化的背景下,所有事情都可以用茶來杜撰。古田左介的可愛之處,及讓人容易投入故事,都在於這個人物本來就很微小。左田右介除了是武將、大名,也是千利休的弟子。戰國之世,紛紛擾擾,人人希望建功立業之時,古田織部卻以收集陶器為樂。

漫畫的好玩之處,在於看中古田曾事「三朝」的史實: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在三個大將軍旗下,古田總有他的生存之道。由千利休被重用,至千利休被殺,古田織部都能夠在大時代中找到他的位置。古田織部的生存之道,算不上大將軍氣魄,他選擇活於「貪欲」之中,甘願被美感和欲望的支配。古田織部不求天下統一,僅僅希望把天下的名器都收於自家的藏品庫之下。

參考正史,如果古田的欲望如漫畫所描述,他也真的建立屬於自己的美學。織部謹遵千利休之教導:「做出與別不同的事」,確立與千利休截然不同的美學。相對千利休的靜謐,古田織部確立跳動的破格之美,自成一派。織部於千利休死後,力壓其他有名的茶人,成為「天下第一茶湯名人」。後世有指他大名的身份和權力使他登上天下第一茶人之座,不過,如果一點點的欲望,能把人推到天下第一,也強大不已。

離開正史的背景,鬼才傳通過細膩的畫功,忠實地把各名器描繪出來,使漫畫在日本的陶藝界引起迴響,年輕的陶藝家開了網頁,以書名命名。除了介紹原作漫畫的相關消息,也介紹當下舉辦的陶藝展,新晉的陶藝家。一本漫畫可以延伸至描繪的本行,得到真正陶藝家的青睞,或是漫畫家的福氣。

再玩世不恭的古田,大概沒想到欲望竟成就自己的陶藝大業,在歷史走了一圈後,後人記得的是茶人,而非武將。成功留名後世,他竟還被化成漫畫,再回到自己所沉迷的陶藝世界。欲望的強大,豈可小覷。

伊坂幸太郎的十一年

去年是伊坂幸太郎出道十周年,日本那邊做了大小專題,有專輯,甚至出版別冊。對伊坂的興趣,跟很多人一樣,都源於一本《重力小丑》。離開純文學、嚴肅文學那些分類,伊坂的小說總是充滿娛樂性,那娛樂性甚至來自於作者和讀者的記性。

他的作品裏,往往有些小人物、虛構的事件穿插於其中。如在Lush Life 和《孩子們》(Children )裏出現的「面具銀行強盜事件」;在《死神的精確度》出現的千葉,又於《重力小丑》、《魔王》裏出現。有編輯製作了「伊坂幸太郎全作品關係圖」,身為讀者的自己,也為伊坂的心思感動。一點點的互文性,算是對長期支持的讀者的小小獎勵:每多看一本,就會增加一個會心微笑的細節。

記得讀《Golden Slumbers:宅配男與披頭四搖籃曲》的時候,看見曾經出現於其他作品的田中,讓人興奮不已——縱然各個作品中出現的田中都是不同的人物。作為讀者,一直都很喜歡伊坂的態度,不求你多讀,但強調小說必須為讀者快樂。他常用entertainment 形容自己的作品,好像一切都不用認真,娛樂至上。

伊坂的傳奇,可能是很多做文學的人的理想。他年輕時任職公司,邊上班邊創作,下班埋首在家寫小說,三十歲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後,開始考慮要否轉行做全職小說家。及至聽到齊藤和義的《幸福的早餐沉悶的晚餐》,伊坂下定決心轉行。三十一歲辭工,寫下《重力小丑》。伊坂回憶那時的生活,說到Lush Life 出版時的反應不佳,收入拮据,每天到圖書館寫小說,一方面不用賴在家,另一方面可以不用錢而呆在圖書館一段長時間。當時他沒有把辭工的事告訴編者,免得編輯為自己擔心。

寫了十年,伊坂曾經在訪問裏說,十年來,他對小說的態度改變了不少。最初很重視讀者的反應,一直抱着這種執着來寫小說,但踏入第十一個年頭,寫小說本身成為一種享受、一件樂事。曾說過每人都有一種天職,大概小說家真的是他的命。記得閱讀《Golden Slumbers:宅配男與披頭四搖籃曲》的享受,很大程度在於故事到最後,解謎與否都不再重要,倒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包括穿插於不同小說裏的人物),讓人窩心不已。

如果,那只是一個館——記小田原文學館

暑假到小田原看小田原城,亂打亂撞走到小田原文學館。田中光顯於九十六歲時建別墅,九十七歲歿,更指定要把別墅改建為文學館。

這小小的文學館不像鎌倉文學館的規模大,也沒有圖書館,但它的好,不在館藏,他的尷尬之處,在於當地的名勝只有一座小田原城。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寫於熱海,三島由紀夫在箱根,太宰治要自殺、左翼文人要埋種,也選址鎌倉,剛好在中間的小田原,卻只讓人想起伊藤博文。

走進文學館的一刻,意外地,只有一棟建築物。小田原文學館的外形非常西洋風,走進去只有一位職員售票,大概當人客不多,職員仔細地一一解說建築物的歷史,更逐一解釋建於小田原的理由。那時才知,定居小田原的文人不少,島崎藤村、安口坂吾也居於小田原。如果說鎌倉文學館的玫瑰園展現明治的洋風浪漫,小田原文學館有更多和洋調和的格調。特別讓人喜歡的是,小田原文學館的建築都比較開放,到場者可以自行到天台眺望遠方的熱海景色。

除主建築外,穿過和風的羊腸小徑,還會見到尾崎一雄書齋和北原白秋童謠館。身處白秋童謠館,在無人的和室裏,聽着他創作的童謠;在尾崎一雄書齋裏,問及工作人員有關北村的過去,仔細看館內寫下的文字,讓人感激在陽光普照的夏日,有如此寧靜安然的下午。

在日本,經常看到這樣的館。人不多,即使假日也不會擠得滿滿的。作為觀眾,入場人數不多,倒是一種方便,記得早陣子政府說建館要關注入場人數,但如果一個地方的東西保存與否,都不過是入場人數的事,那就很能理解何以圖書館永遠找不到舊書;沒有微縮膠片的報紙,永遠消失於世上。

在小田原度過的一天,讓人延誤行程,忘記原定要去的海熱,只在小田原的周邊,漫然踱步。不忘職員先生的一句:要是你還未吃午飯,我可以介紹你到我常去的店啊!文學館有多細小,都不能讓人忽略職員的親切和專業,老先生逐一解說每層的特色,一字不漏記住所有館內的資料,更把周邊的景點和食肆都記下來,那不是博物館的錄音機導賞可以做到。

小規模,也可以非常討好。

2011年11月11日星期五

趁黑雨還未下來(下)

面對核能,已故的搖滾樂手忌野清志郎曾寫過Summer time Blues 一曲,今日看來,每句都震撼人心:「地震也到了這裏來╱原子爐不斷增加╱那到底為誰建呀?」「電力根本就有餘下╱不需要啊╱不想要啊╱電力本來就有剩餘╱原子能根本就剩餘」他甚至因為改編貓王的Love Me Tender ,最後被迫停止發售,另覓唱片公司:在貓王的情歌旋律下,第一句就是:「你搞什麼?不要開玩笑了╱我不需要核能」。

最近電視台的紀錄片重提忌野清志郎的舊歌,同時談起歌手齊藤和義在震災後把自己的《一直喜歡你》改編為《一直是謊言》。內容諷刺電力公司一直強調核能的安全和清潔,最後卻一發不可收拾。在紀錄片中,齊藤提到那是人命和電力的問題,政府覺得電力比人命重要,是不可理喻的。在大量的核廢料流出大海,漁業不能繼續,甚至應該說,最賣錢的鮑魚不能賣的時候,應驗大江所說的放射能損害。

當德國全民承擔責任,說要在二〇一三年關閉所有原子爐,日本仍說為了供電而保留原子爐。然而,不少人指出,地熱發電的可行性,甚至指出,原子爐的出現,只為了補足夏天用電高峰期的10%。選擇以節約用電解決以後的問題,還是繼續冒險?這是日本日後面對的問題。身在香港,我們似是隔岸觀火, 但放在眼前的是,但一個大亞灣核電站足以炸死一個香港,說核能清潔、安全,至今仍沒有人說,早在原子爐最初出現的時候,核廢料處理的問題從沒解決過。核能發電不是一個零和一百的遊戲,而是一個玩下去,注定要輸的遊戲。如果說東京的核幅射可怕,那危機一直都在身邊。

震災後,大江寫下︿歷史的重複﹀一文,投稿至美國雜誌New Yorker ,指日本以核能作經濟發展,「重複這樣的錯誤是對廣島死難者記憶最惡劣的背叛。」放在香港的情況:看着鄰國的問題而視而不見,那不就如魯迅所說的麻木。在震災後,東京須要節電,早上搭火車也要關燈。有朋友問我感覺如何,我倒沒覺得怎樣,以前的東京過分耀眼,暗一點,也可以很浪漫。

回到香港,當大家支持無冷氣夜,熄燈日的時候,卓悅永遠發光的招牌,名店那近乎耀眼的燈光永不熄滅。

趁黑雨還未下來(上)

早前謠傳東京檢出有核輻射,三月震災以來,有關福島核電廠、核輻射、能源等新聞一天比一天少,那不過是小島離得遠,輻射飄不過來,感覺與我們無關。九月初,大江健三郎召集六萬人,發起反核遊行。大江一直都關注核能問題,今天重讀<從懷德堂到東海村>一文,更讓人覺得每句話都切中要害:「如果這種(核爆)事故發生,日本人能在由大模規放射能損害造成的貧困中生活下去嗎?」「廣島、長崎那些半個世紀以來一直飽受放射能損害帶來的貧困之苦的老人們又會說些什麼呢?」

一個個設問,變成末日的寓言。貧困以外,更是面對死亡的可怕。事發後,飯館村的居民指核電廠附近一直以來都發放輻射,令他們長期居於恐懼之中。

事實上,日本人的原爆情結一直存在。一九八九年的電影《黑之雨》一開場就刻畫原爆後的市面:被燒焦的人,無法辨認的小孩。更可怕的是被曝的女主角,在大難不死,期待新生活以後,女主角和其母陸續死去。電影空前的成功,讓黑雨成原爆的代名詞。被曝女子的發病和死亡,原爆後的黑雨,被核輻射包圍的恐怖,如何想像?本年六月,東京寫真博物館辦了一個以戰後兒童為題的攝影展,其中一部分集中於廣島原爆後的兒童。難忘一系列以死者和遺物的圖片並置,並在遺物之處列出被曝日、逝世日期和年齡,平淡而富震撼力。記得其中一件作品是,一個高中生和一個書包並列在一起,作品的說明是原爆當日,在被爆中心附近尋得一個書包,但青年一去不返,一直沒尋回。

一個書包,一本筆記,都是那個人的生命,就如宮城海嘯後,義工隊伍到當地清理瓦礫,發現房屋不見了,只餘下地台,記者只能通過水喉和位置,估計原處應為廚房。偶爾看見一本小學生的練習冊,同樣是一去不返的可怕。

當然,在《黑之雨》看見的,是不知何時死去的可怕,以及無法補救的毒害。戰後瘦骨嶙峋的小孩,餓死至病死的人不計其數,實難以將之簡單總結成戰後的貧窮。離開戰爭的對錯,把人看作單純的生命,原爆的恐懼,又豈是一時一刻的事?

讓人記起村上春樹的一句:在全球唯一受過原爆的日本,不應該使用核能。

*「被曝」乃日語「被放射能感染」之意

2011年11月9日星期三

這是平常不過的事——《惡女異本》


日本描寫藝妓血淚史的書籍繁多,《藝妓回憶錄》之後,幾乎每年都出版幾部回憶藝妓生涯、以藝妓為主角的小說或non fiction。蜷川實花把安野夢洋子的漫畫拍成電影《惡女花魁》,力寫大遊廓的妓女如何爭上位。去年推出的漫畫《惡女異本》也寫妓女,但跟《惡女花魁》不同,重點不在後宮式的勾心鬥角,而且敘述不放在妓女,而以其跟班阿禿的角度敘述。對我來說,這漫畫更有意思的在於《好色一代男》的井原西鶴也粉墨登場,作為女主角和泉的買主。和泉在大遊廓屬於天神的等級,相等於坐上妓館的第二把交椅。雖然跟班是老闆指派的,但阿禿與和泉相等於兩師徒。

故事一開始,是阿禿不滿和泉只教珠算,不教技藝,好像怕她成材似的。作品的精采之處在於,和泉由始至終都深明理財之道,最初看似勢利涼薄,但看下去,眼見別的妓女染梅毒病逝,或為被欺騙愛情,以致人財兩失。他人的失敗,漸漸讓讀者知道和泉的貪錢,只是在大遊廓中,最基本、最安全的生存之道。

其中一個故事,講及和泉的同期因染上梅毒而死,她卻對傷感的阿禿輕輕說:「這是平常不過的事。」離開道德判斷,這種以販賣身體和技能的古老職業,看似輕易。在妓女的世界,一個男人可以為她帶來財富,也可以為她帶來疾病和死亡,只要身體不管用,收入就不會再來。在如此特別的空間,豈能輕言愛情和信賴。

看《惡女異本》,不能不說想起井原西鶴。井原西鶴憑《好色一代男》成名以後,寫了《好色一代女》。一代女做過的職業甚多:宮仕、舞子、大名的側室、遊女、茶屋女等等,其中遊女也就是《惡女異本》中,和泉一樣的妓女。在封建社會裏,一代女以自己的力量過活,寫下一代女肉身的歷史。一代女才色兼備,萬中無一,這樣的女子卻過着波瀾不斷的人生,最後更悲劇收場。

若將一代女的生平與和泉並置,也是不錯的對讀方式。雖說西鶴好色,但西鶴之妻自二十五歲死後,他帶着遺兒三人,終身未有再娶。若說西鶴在大遊廓找色,其中的色道,大概是他不想太多卑猥之事,只以色事色道。

帶着《奧之細道》去旅行

松尾芭蕉的《奧之細道》(或譯作《奧州小路》)是紀行文經典中的經典,當中的詩句固然精采,寫景的細微,以至當中俳句的優美,為世公認。後來,國木田獨步的長篇散文《武藏野》也仔細描寫武藏野一帶的人物與風景。「寫景」與紀行文學、日記體文學、散文的關係密不可分。柄谷行人的<風景的發現>一文討論日本文學何時有意識地描寫「人工的」寫景。大自然只是存在於那裏,但「風景」是人為的,你要把山看作風景,是人的意識所造成,與自然無關。

脫離文學的閱讀,把《奧之細道》看作旅遊地圖,也有一番滋味。一八八九年,松尾芭蕉和河合曾良一同由江戶出發往東北。現在要學松尾芭蕉走完《奧之細道》,由東京出發,由東京站走到日本橋,再由上野走到北千住,接着往北行至埼玉縣,然後往西,一直走到新潟、金澤,最後以大垣為終點,三月底起行,一直走到九月初,歷時五個多月。事實上,有網民真的身體力行,效法芭蕉,走上奧之細道,帶遊人重新走一遍松尾芭蕉走過的羊腸小徑。跟隨芭蕉追隨者的足迹,《奧之細道》的起點在東京車站附近的深川,一直走近日本橋。由東京車站出發,走了大半天還未到北千住。那種紀行,對現代人來說,近乎苦行。

不過, 旅行對景色和人的發現, 與行走路線和行走方法有關, 如果以車代步,固然方便, 卻錯過許多風景的細節。《奧之細道》曾寫及:「行至千住,捨舟登岸,念及前程遙遙,感慨萬端。」如果芭蕉不用雙腿走過,只乘一葉輕舟渡河,經過隅田川只看看風景,行程、景色會否全不一樣?筆者沿着芭蕉的路線走,一直走到日本橋附近,除了「前程遙遙」的感慨,亦不免想像當年的日本橋。遙想當年,哪有日本橋?即使五十年前,日本橋之上還未建高速公路。如今走在銀座、日本橋、人形町,已很難想像當時的江戶,倒是淺草的下町工場、千駄谷的職人街道仍有點江戶風情。

松尾芭蕉在《奧之細道》的終章寫道:「儘管還帶長途跋涉之疲勞,但因到了九月六日,想去拜謁伊勢神宮遷宮,便又乘舟開始了新的旅程。」要跟着芭蕉的路程旅遊,僅僅五個月還不夠呢。

2011年11月7日星期一

焦點要瞄準心情——荒木經惟的攝影術


荒木經惟和森山大道算是現在最重要的兩位日本攝影師,我不懂評論,也不打算批評,但每每通過兩位攝影師的作品認識日本。荒木經惟最著名的應該是和風加綑綁,一個個被攝體被五花大綁,或半裸,或全裸,甚為坦蕩蕩。要不是對攝影師信任有加,怎能拍得那麼自然?記得早幾年,朋友說荒木經惟患前列線癌,但仍搭上不少女生,最初還覺得神奇,但看完他寫的《荒木經惟的天才寫真術》,覺得這七旬老人一點也不老,永遠都是「現役」Playboy。

荒木經惟談及到台灣拍攝《 人町》,說到不少照片對焦不準,影像模糊,但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拍照不是要把所有東西都拍得準確,「焦距,要對在當的感覺或心情,當時的事物上。」的確,看荒木經惟的照片,時刻都覺得相中人笑得很愉快,或者沒半點防範。在那個沒那麼多鏡頭Zoom近Zoom遠的年代,要拍好照片就得走近人群。事實上,被攝者看着鏡頭,與不自覺被拍攝,感覺都很不一樣。

看完整部《天才寫真術》,更覺得攝影師不好做,須要相當的親和力,最好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讓誰都願意接近。荒木談及攝影師最基本的質素,是要變成當地人,不能不變成比卡超,要做最可愛的吉祥物, 人見人愛。看了一大堆荒木經惟談攝影, 那種寫真術, 只有天才才能做到,既體貼他人,又能有絕大的親和力,談何容易?

不過,即使不用天才,讓我們回想以菲林攝影的時代,不會有人說「手指會動就會攝影」,不會所有人都隨隨便便連拍二十張。事情太方便,容易讓人忘記事物的本質。每次看荒木經惟談攝影的書,總教人憶起很多鏡頭以外的重要事情:如何對待被攝體,如何不讓人家難受。攝影師常說鏡頭是帶有攻擊性的,荒木換個角度,說攝影是一種背叛。時刻記住對方的感受,大抵是攝影最重要的事情。

縱然荒木經惟拍過那麼多,最令我深刻的是《可愛的Chiro》,輯錄了愛貓Chiro的一系列照片,出版時,洋子已不在人世,只餘下Chiro。沒有綑綁、沒有裸體,沒有大概這是荒木經惟最溫情的一面,荒木經惟,也可以很正常。

2011年11月4日星期五

永不開花的夏日——開高健與越戰的蒼白


中學時,最後記得曾讀過的中國現代史,大概是日本侵華、國共內戰,然後迅速走到十年文革。面對越戰,大體的背景總是來自各大雞精書,或是電影,像《阿甘正傳》刻劃得那樣輕巧,更讓人不知所措。近年讀了高開健的《夏之闇》,從日本作家看越戰,倒有另一種深刻。

越南跟日本、法國的關係甚深,她先後成為殖民地和在二次大戰時被攻佔,越戰時被美國放毒,整個森林枯萎,因而敗於美國,回顧起來,越南的歷史或比中國更慘烈。高開健的《夏之闇》就是寫在這種背景之下。

對高開健的《 闇之三部曲》感興趣,源於高開健在越戰時的經歷。他原來是一名作家,也是一名記者,早年寫小說獲芥川賞,寫飲食報道也很出色,越戰時到當地做戰地記者,不幸酒店受到襲擊,二百多個記者、住客中,有十七人生還,開高健是其中一名生還者。

劫後餘生,高開健回到日本,寫下《闇之三部曲》,《夏之闇》是其中之一。內容講述戰爭期間,記者與分別多年的女性再會,燃起愛火,然而記者無法擺脫死亡的陰影,展開一場只有食和色的沉淪故事。小說內容固然與高開健在越南的經驗有關,當中描寫越南人對日本人的微妙情感。小說出現的越 南人會一點日語,對日本感到好奇,卻不全然是善意,有着戰後的厭惡。

小說最精采的是女主人公描述到餐廳吃內臟的場面:「牛腸以葡萄酒和香料炆煮,放在壺裏。心臟、肝臟、胃、腸、睪丸、腎臟,不知道侍應從壺裏取出什麼,但什麼都好吃。說起腎臟,相對於徹底淨化,完全放了血的腎臟,還是帶點尿味的比較有濃厚。」歷險後,一位作家如此輕描淡寫繪出吃內臟的味道和部位。其中也描寫了越南華僑,如何經營食店,做榨菜麵等。小說不斷描寫飲食和性愛的場面,一直連結至小說後半。大段文字描寫美兵如何殘殺越兵,不瞄準心臟,只求放血,與殺生吃內臟的場面融合起來,開高健以活生生、血淋淋的場面告訴我們生命的現實。

背負前侵略民族之名,走到越南看着她被另一個國家侵略,並非說句反戰就能了結所有的情感。

2011年11月3日星期四

假如在江戶找工作

當下職業難求,如果回到大江戶時代,會否比較容易找到好工?杉浦日向子的《一日江戶人》裏詳細說過江戶的武士如何生活,單是理髮已足夠忙一個早上,說朝九晚五不好做,武士更甚,每天都要隨時候命。再說,要當武士,談何容易?這種近乎世襲的工作,不是想做就可以做。不做武士,做殺手也不錯,但自問非武功高強,又貪生怕死,如何當之?如果不想以力服人,「職人」可能是一種比較好的職業,甚至是專業。

說起來,中國似乎沒有「職人」的概念,但職人早就存在。大木康的《明代文學的人們》把明代各行各業的人分類,指當時的「匠戶」就是所謂的職人。所謂「職人」就是建房屋、做磚瓦、織布、釀酒等的手工業、技術業者。在江戶,「職人」的工作範圍很廣泛,簡單分可分為建屋、日用品、器皿、武器、服飾、裝容、食品、玩具等等。江戶時代的紅師、白粉師,專職負責做化妝品,換了現今的話,即做唇膏、指甲油和粉底的專家,現在已式微。至今,不少行業的職人仍存在。到京都人人要買的「一澤帆布」,手製漆器,甚至日常家裏要用的榻榻米、棉被,不少都是人手製作,不假手於機器。

偶爾看到日本的綜藝節目《和風總本屋》,介紹各行各業的職人,讓人看到的都是認真對待工作的神色。因為分工仔細,連做磚瓦也分門別類,單是做用來驅鬼的瓦片,也有專職「鬼師」負責。說一磚一瓦都是心血,並非隨意說出來的。哪怕是漆器,做碗跟做漆液的,也是兩個人。製作漆液的職人,早上到森林取樹液,然後一整個日間都在太陽下拌曬樹汁,一做就是六至七個小時。漆液完成後,一板一眼把漆液塗到器皿上,是為完成。透過公仔箱看工藝製作,看似簡單,卻記得朋友曾經做過漆器,說被漆液沾到手後會痕癢不止,單單要取樹液,引發的皮膚問題多不勝數,全部都是心血。

怕吃苦、怕枯燥,似乎都不宜以技藝為生。以一技之長走天下,豈是容易?說在香港,或許讓人想起「梁蘇記」、石板街專做鐵皮用具的伯伯,或是隱於街頭巷尾的奇人異士。然而, 當錢成為社會的唯一,還有誰會不惜時間,犧牲薪酬以成就一門技術?

古代植物圖鑑——窺看《萬葉集》


在香港,偶爾遇上野花,總無法說出它們的名稱。在日本的時候,身邊的朋友都似乎對自然非常了解,走到山上,隨便都能說出樹木的名稱。他們與自然的親近,景色變化之多,總教人妒忌。或許因為溫差大,四季分明,植物不是常綠,花木顏色多變,在這樣的角度裏才不致讓人審美疲勞,忽略四周的風景。

記得有理論家說過,植物圖鑑、動物圖鑑的出現,源於人類需要把事物分門別類,以消除我們對陌生世界的恐懼。科學地說,中國的《本草綱目》,西方的各大百科全書,都屬於這一類。但換個角度,古人寫景的文字,有時都能讓人重新認識風景。

《萬葉集》被認為是日本最早的詩歌集,和歌的始祖。收集方式好比《詩經》,編詩集的人各處收集詩歌,編成詩集,說至今找到二十卷,收了四千多首和歌。筆者從前被《萬葉集》的書名吸引,是因「萬葉」的名稱,讓人以為是古代的植物圖鑑。當然,萬葉的「葉」不指樹葉,指的是日文裏的「言葉」,即言語,一萬個言之葉,語言的斷片,多詩意的定名。怎料翻開詩集,果真有詠嘆花木之詞,有網民做過非正式統計,《萬葉集》所收的花木約有百多種。

當然,《萬葉集》不止吟詠花木,也收錄有關人物、地方的詩歌。

大抵是先入為主,心底總把《萬葉集》的花草看為一個大的主題。現在不少日文常見的植物名稱,都稱最早見於《萬葉集》。如牽牛花叫「朝顏」,藤壺為「夕顏」。詩集中以朝顏形容戀愛中焦急而壓抑的心情或描寫其美:朝顏於朝露綻放,於夕影見其美。以詠物傳情,不是新鮮事,但注視詩中的花花草草,也夠好玩。有趣的是,當時《萬葉集》所指的朝顏並非牽牛花,而是桔梗的花。

如果《萬葉集》不是詩集,如果《萬葉書》裏的詩不是詠物,而是古人生活的反映,我們如何通過這部書理解古人的生活?一千年前的花木早已褪色,一千年後,世界的流傳讓各國花木散落於不同的地方。以前說到日本賞櫻,現在到台灣也可以看個夠。風景的移植,隱隱使人感到惋惜,惟獨閱讀過去的文字,或能稍稍還原內心的風景。

深夜時分,來一碗白飯:《深夜食堂》


「在繁華街的一角的小小食堂,營業時間為深夜零時至早上七時,人們都稱之為『深夜食堂』。有客人嗎?還不少呢。」這是日劇《深夜食堂》的開場白。前年,劇集於深夜時段播放,在朋友互相推介下,幾乎每兩位朋友就有一位看過這部日劇。這部改編自漫畫的劇集,剛過去的十月推出第二季,延續食堂下的人情故事。

電視劇改篇自漫畫,深夜食堂裏只有幾道菜——包括片頭的豚汁——客人想吃的,只要老闆能做,都會為客人送上。故事以老闆為中心,在深夜的食堂裏,聚集脫衣舞孃、同性戀者、小混混、黑幫老大、紅不起來的演歌歌手,這些活在繁華街,於黑夜生活的人們,一一現身於深夜食堂,以各種平凡菜式為主題,展開一段段尋常小巷的人情小品。最深刻的,是其中講述紅不起的演歌歌手,一夜成名,成為食堂上下的偶像,最後卻勞碌致死。歌手跟老闆相遇源於一碗鰹魚貓飯,在她死的一日,一隻小貓卻悄悄走來,要老闆為牠端上貓飯。

一個人,一輩子,一個菜式,一個個故事在老舊的食堂細訴着。

人情以外,這始終是食的故事,電視版最大的魅力在於食物的拍攝。劇集於深夜播放,當你趕工趕得要命,看着白煙升起大特寫,你只得喊:我的天!然後不顧一切,無視卡路里和脂肪,被迫到廚房煮一碗白飯。

電視劇版《深夜食堂》的Food Stylist是飯島奈美。她最為人熟悉應是《海鷗食堂》裏,那些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特寫。不少評論說《海鷗食堂》的成功,有一半來自飲食場面。實在,看《深夜食堂》,都難免被食物的特寫吸引,單是看食物的拍攝,足以佩服日本人對飲食的講究。

那種講究,不是鮑參翅肚,極盡奢華的飲食生活,而是一種態度。

早陣子的《高中生食堂》,前幾年的《料理仙姬》,談食的劇集,終不離一個論調:要認真對待眼前的食物。《深夜食堂》裏的菜式,全是極平凡普通,在家裏也能做的小菜式:煎腸仔、甜蛋卷、豬扒飯、拉麵、薯仔沙律,沒有令人驚訝的做法,只有做得好和沒那麼好。然而, 一個個特寫鏡頭教你要珍惜手裏有的事物—— 最平凡, 最基本的, 在你手裏的那碗白飯。